往金門的飛機飛行在台灣海峽上空，陽光在

機翼上反射出金黃燦爛的光芒，明明在高空中，

卻恍如看見窗外一片豐收的田地。金門給人最具

體的印象，莫過於一畝畝高粱田，及一瓶瓶「反

攻大陸」的佳釀，讓人在提到金門時，鼻間掠過

一絲酒香，多了一點回味。

也許正是酒的緣故，彷彿連空氣中都帶著微

醺，讓金門風情使人流連。

再次看出窗外，隨風起浪的湛藍海面，竟和

金門蒼綠的地表植被連成一氣，分不出界線，心

中還讚嘆著，黃沙地便突然撞入眼裡，提醒著我

們離地面越來越近。飛機在舒適的氣溫中緩緩滑

進金門機場跑道。

社區營造

瓊林藩伯宗祠

金門建築

文字／圖片　Ara

22 23

╱ 社 區 營 造

前世

一出機場大門，看見的是仿閩式建築的景觀

牆，紅磚、石條窗，彷彿是金門地上的一張名

片，對著來來去去的遊客一次次展示。而名片上

的自我介紹，得從金門的位置說起。

金門的位置，註定它的不平靜。

過去被稱為「浯洲」的金門，位於海峽咽

喉，內捍漳廈，外制台澎，以「固若金湯、雄鎮

海門」之勢，在明洪武年間定名「金門」，但對

於中國歷朝代的沿海居民而言，它有個更美更飄

渺的名字─「仙洲」。

這個想望中的仙人居住之地，在晉世五胡亂

起時，成為難民南遷的避難之地，當他們渡過凶

險的海象踏上土地時，應該和阿姆斯壯登陸月球

一樣地興奮，與失落。原來月球上無神無仙，而

仙洲，居然只有遍地砂壤。

砂土紅壤加上源短量小的溪流，雖不利耕

作，但較於隔岸的烽火肆虐，也稱得上世外桃

源。時至唐代，中原盛世之威上了船渡過海，由

陳淵率眾入島墾牧，也帶來貿易的船隊。仙洲的

隱逸之氣，逐漸被熱絡的交易蒸散。

宋代朱熹主簿同安，設帳燕南，朗朗讀書聲

響遍全島，造就明清兩代，科甲鼎盛名將輩

出的風光。然而明清交替時的矛

盾，也使金門捲起風暴。明末

魯王、鄭成功義起金門，東渡

瓊林古厝出磚入石

台灣驅荷復台，台灣人民稱頌的開臺聖王，卻也

因造船製槳，帶走大片金門的珍貴林木，帶來當

朝的進兵追擊。

功過當留給歷史，但來去島上的人們，留下

的，是關於人與地的故事。而國民政府，在這時

候準備走進故事。

今生

位於海峽跳板位置的金門，經由閩南沿海港

灣，早一步接觸到世界，許多人拋下陸地上的科

舉制度，跳上搖搖晃晃的船，在南洋經營出自己

的身價。

船運回了名譽、知識及財富，在台灣尚不知

咖啡為何物時，已在金門洋樓內飄香，在革命醞

釀成形時，與其他僑鄉一同澆注大量資金。這一

島之地，竟也影響了中國的政經變遷。

然而革命後，來不及迎接下個盛世，一整個

大陸上的動蕩都濃縮到這裡來。共軍進逼，國軍

進駐，「古寧頭」、「大二膽」、「九三」、

23

「八二三」、「六一七」等戰役，是用砲彈與血

淚落成書卷上的字字句句，金門這艘台灣海峽上

不動的戰艦，載得卻多是禁忌與愁緒。

幸好，戰爭炸不平燒不盡數百年的生活痕

跡，中國血緣的閩南式建築群，南洋殖民國風味

的洋樓，在全島各地留下屬於金門的風情。21處

國家級古蹟、12處縣級古蹟，加上豐富的戰爭遺

跡，彷彿暴雨過後的彩虹，是如今人口外移嚴重

的金門，發展觀光延續地方命脈的藏寶庫。

燕尾馬背

人無論在何處落腳，帶上的必是種子，和家

的樣子，在新土地上長出作物與建築。晉代遠離

戰禍的人們，想必也是帶著在新生活裡看見故園

景象的想望，在砂壤上敲下木樁。

從晉至明清，漢文化在金門生根，汲取營養

後，茁長成在地的風貌。中國南方特有的燕尾屋

寧靜的秩序

風水和倫理制度是金門古建築中，甚至是中

華古建築中的核心內涵，兩者像是陰陽相合的太

極圖，生出萬千種精彩的建築形式。

聚落通常依循風水，「背山面海」而建，倫

理則體現在建築群的排列上，村內墊後而較華美

的住屋，通常為整個家族的長者住所，並供奉著

祖宗牌位。而輩分越低的家人就會越住越前面。

除了風水上「子孫英豪」的祈盼，前低後高實際

上十分利於防禦。

這種被稱作「單姓村」的建築聚落，一間間

的房子如棋盤般排列，但研究者顯然有了更細膩

的想像。「梳式佈局」一詞，讓人不難想像，聚

落中的房屋好似被梳子整理過一般，有著一致的

朝向，工整對齊、結構清晰，巷弄方向配合夏季

風向，不僅通風、調節氣候，一旦遇上盜匪來

襲，關閉巷弄前後隘門便能阻擋進犯。

一個聚落，具體而微的呈現累積數千年的倫

常秩序，與堪輿（風水）知識。

山后王宅是金門目前少數完整保存「單姓

村」建築的地區。其建築群經過嚴謹的配置規

劃，全聚落共有祠堂、學堂、住宅單元和族長宅

等18座建物，反映古代宗族制度的結構和秩序，

整齊而肅穆，彷彿一個小而精美的國家。

李乾朗教授曾說：「大致說來，金門的閩南

式建築達到一種古典寧靜的尊嚴和秩序，雖然橙

紅色系為主的磚石構造與整體環境形成強烈對

比，但仍然與自然環境保有和諧關係，維繫視覺

上的和諧力量。」

李乾朗教授與金門建築

也許認識李乾朗教授的人，知道他是研究台

灣傳統建築之扛鼎，卻不一定知道，是金門牽起

他與傳統建築的緣份。

1974年，剛畢業的李乾朗到金門服役，別人

眼中苦悶的離島軍旅生活，對當年這位畢業於建

築系的大男生而言，能遇上金門島上豐富多樣的

古建築，是天註定的美好。

他放棄休閒和回鄉的機會，投入全部的假期

時間，在不起眼的民宅或廢墟中興奮地四處搜

尋，對金門現存的傳統閩南建築與洋樓建築作勘

查紀錄。

當時金門還是敏感的軍事重地，處處不可拍

照，在有限的時間裡，李乾朗只能到村中照相館

先租一台老舊相機，用黑白底片拍下各處民宅建

築，或用畫筆快速描繪。到了晚上，再以剖視

方法重新繪製白天的草圖，解析古建築的空間型

態。

瓊林馬背山牆之美

珠山聚落照壁

脊，在金門維持高翹揚逸的姿態，取形自鳥兒翹

起的尾巴，也取意自對天人關係的想像（鳥在過

去被視為可通天聽的靈物），優美的弧型如托天

的手，謝天且敬天。

若覺燕尾有些張揚，馬背更是常見，且低調

些的屋脊型式。不似燕尾從房子的哪個角度都能

看見它的昂首，馬背須從房屋側面才能看見其富

含傳統精神的變化。

馬背又稱為圓脊，有著與燕尾相異的穩重厚

實，形式分為：水曲、火銳、木直、金圓、土方

（一字型跟凸字型），傳統五行觀成為識別性的

建築樣式，選擇水形的三道起伏或火形的尖銳炙

烈，一般依地理風水或屋主的生辰八字來決定。

在一個建築的部分中，觀者竟能看見中華文化在

天、命、人之間，具體、富哲理，且充滿藝術性

的互動。

24 25

╱ 社 區 營 造

也許部分要歸功於金門那令人迷醉的風，催

化了當時少年對傳統建築的迷戀及執著，讓《金

門民居建築》成了李乾朗的第一本著作。也從此

像是蠹蟲鑽進書堆，羊兒踏上草原，掉入傳統建

築世界中不可自拔。

書中的一字一筆畫，彷彿那個熱情的小伙子

拉著你，為你導覽……。傳統民居由橫直兩個方

向所組成，橫屋為主要建築，稱為「落」，隔出

3個房間，中間是祭祀祖先的廳堂，兩側則是長

輩的臥房。從主屋左右垂直伸出的廂房稱為「櫸

頭」，是廚房和子女的房間，有時廂房的屋頂為

方便晾曬，會作成平台。「落」和「櫸頭」圍起

來的地方稱為「天井」。房屋規模還可以隨著人

口多寡和需求的不同，作出許多變化，像「一落

四櫸頭」、「二落大厝」等等。

少年的迷戀被時間磨得圓潤光滑，溫度卻依

舊熱烈。

僑鄉

位於金門西南方的水頭村，是一處擁有許多

西式洋房建築的村落。

過去此地居民除了以農漁業維生外，有許多

人決定讓船走的更遠，便下到了南洋，憑藉華人

柔韌的生意手腕，事業遍處開花。風光的衣錦還

鄉，不只帶回頭銜與財富，也帶回他們在被殖民

地看見的一片風景，在家鄉建蓋起一座座洋式歐

風的樓房大厝。

被稱為「番仔樓」的洋樓們，融合傳統圖騰

的山頭、泥塑、圍欄，是僑匯經濟最具象徵性的

工藝大成。

二落大厝加護龍

水頭得月樓

珠山將軍第

金門居民雖不一定識得鳳梨葡萄的滋味，卻

能看見它們在山牆屋角生得肥美碩大，雖不一定

認得那些歪七扭八與中文迥異的線條，卻也早一

步理解原來世界上還有其他文字。連墨西哥銀幣

上的老鷹，也在金門繼續展翅。

起造者在番仔樓、番仔厝、學校、防禦碉樓

的每個細節裡說故事，那些冒險那些辛苦，在歸

國後，竟也抹上一些傳奇的顏色。有人說著他在

南洋以搖舢舨發家致富的奮鬥歷程，有人則請到

幾位錫克教警察，在柱頭上守衛，明說暗喻著自

己在南洋經商時的地位身份。

無奈，這些泥塑士兵們擋不了人心的貪婪，

顯眼的洋樓遂成盜劫之目標。

水頭最著名的「得月樓」，便是防禦強盜劫

掠的碉樓，取「近水樓台先得月」之意，是水頭

26 27

╱ 社 區 營 造

黃氏長房五樹派下十九世的黃輝煌於1931年所

建。地下一層、地上四層的規模，是當時最高的

地面建物，並有地下坑道可以通往鄰棟洋樓。

金城模範街騎樓式洋樓、碧山出龜式洋樓

（建築正面中凸兩側退縮）、洋山塌壽式洋樓

（建築正面兩側凸出中間退縮）是金門洋樓常見

的三種形式，但戰爭的烽火燒進金門時，多被國

軍徵為「機關樓」，榮耀的光芒退去，餘下斑駁

的彈孔見證逝去的生命。

花費4年建造，曾迴盪稚嫩讀書聲的陳景蘭洋

樓，也在歷史的推移下，成為當時的金門官兵休

假中心。

歷史，就是資產

看過中國傳統建築與洋樓，該想到，願意踏

浪犯難的閩南子弟，在建築上也不會太規規矩

矩。

在金門較偏僻的地區，聚落的發展更為靈巧

開放，出現不少同時受到西方影響的南洋建築與

傳統閩南四合院的混合體，李乾朗認為，其中最

動人的一種，就是將四合院與洋樓並置，並在其

間搭建天橋相連的做法。

碧山陳德幸洋樓，由起造者親自選料督工，

前是番仔樓，後是二櫸頭，跟陽翟永昌堂前閩南

大落後面洋樓互異其趣。這些經歷風浪的歸根

者，比起現代人，對建築似乎有更多的包容與想

像。

日本的花磁磚與中國的紅磚窗共存，古老的

天使像與近代的飛機圖一起嚮往天空，匯聚、交

融，才是能綿延出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

對於李乾朗來說，一塊土地在各個時期所遺

留下的歷史建物，就代表著那塊土地獨特的生命

歷程，成為一個有故事的個體。有故事，才有人

願意佇足，靜靜聆聽。

失去古蹟的城市，也就失去了靈魂，像是裡

頭空無一物的禮品盒，打開後，就馬上想把它蓋

上。

他問：「最具現代感的創意通常結合最古老

東西，就像英國出產了哈利波特，那台灣能有什

麼？金門能有什麼？」，這個問題沒有固定答

案，卻亟須思量，因為人口流失嚴重的金門，正

需要當年祖先們，勇於開拓榮歸故土的海島精

神，為金門鋪續下一段路。

「未來商機通常就源自於最不起眼的歷史故

事，端看你怎麼運用。」珠寶須經由鑑定來證明

其價值，金門這個藏寶箱，也需要更多人來整

理。也許箱中的東西並非全都極其珍貴，但只要

擦亮磨光，重新設計組合，金門就將展現比「價

值」更令人著迷與神往的「特質」。

歐厝順天商店也是一座洋樓

歐厝上社

翟山坑道工程雄偉，令人嘆為觀止，牆上清晰的稜角，

是前人血汗雕鑿而成

28 29

╱ 社 區 營 造